奥尔加·托卡尔丘克:网络之外,只有寂静

界面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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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 2018年诺贝尔文学奖得主、波兰作家奥尔加·托卡尔丘克的《云游》曾获得波兰最高文学奖尼刻奖,其英译版则获得了布克国际奖。这本书的写作源于奥尔加有很多机会在全球范围内旅行,很想要写一本关于旅行的书,但她认为,传统的旅行书籍过于线性,缺乏“紧张的、有攻击性的、非常活跃又非常紧急的旅行特质”。而她写作的这本书则有着梦一般的特质、波西米亚式的旅行主题和轻盈的语言艺术,被奥尔加本人称为“星群小说”。

今年一月,《云游》的中文版已由后浪译介推出。在下面这几个小节的书摘当中,相信你也可以体会到奥尔加的轻盈感与星群感。

《云游》

[波兰] 奥尔加·托卡尔丘克 著 于是 译

后浪·四川人民出版社 2020-1

网络国度

我是网络国度的城民。忙于四海为家、跋涉八方的我,最近在祖国的政治问题上已经没有方向感了。协商,会议,会谈,政府首脑会面,各种对话仍在继续。超大地图在桌上铺开,上面插的小旗帜标记了已被征服的地点,箭头指向下一个要征服的目标。

仅在几年前,不经意间跨越如今已完全消失或只在过往常识中存在的边境时,我的手机屏幕上会跳出外国电信网络公司的名字,时至今日已无人记得那些外语商标。我们不曾注意到夜间发动的政变,投降方的条约细则也不曾公布于众。由守礼敬业的军官组成的帝国军队的动态也未曾通报给民众。

我的手机也很守礼敬业,我一下飞机,它就会告诉我此刻踏上了哪个网络国度的哪个省区。它还会提供一些很有用的信息,在我遇到紧急情况时可以提供帮助。它自带紧急救援号码,而且,从情人节到圣诞节,不厌其烦地怂恿我参与促销活动和有奖竞赛。这会让我放松警惕,让我的无政府主义情结瞬间瓦解。

所以,我想起那次远行时就会百感交集,那次,我发现自己到了一个没有任何网络覆盖的地方。我的手机惊慌失措,想找到回归网络的途径,但没能找到。看上去,它显示的信息越来越歇斯底里了,不停重复着“找不到网络信号”。后来它放弃了,用它那方方正正的瞳孔茫然地瞪着我,你看,它现在只是无用的小玩意儿,一只小塑料盒而已。

这让我想起一幅古老的版画,我清清楚楚地记得上面刻画着一个抵达世界尽头的漫游者。他兴奋不已,抛掉了旅途中背着的包裹,此刻只是遥望着网络之外的远方。版画中的旅行者可以认为自己是个幸运儿,他看到了均匀散布在天穹中的星辰和星球,听到了宇宙的音乐。

但我们在旅途的尽头不会得到这种优待。网络之外,只有寂静。

出售名字的人

我在街上看到一些小店是卖名字的,卖给即将出世的孩子们。你必须早点去,排队预约。你必须把准确的预产期告诉他们,还有超音波的复印件—因为在选择名字时,孩子的性别是极其重要的参考因素。卖家会把这些信息记录下来,告诉你过几天再去。在这几天里,他们会预备好即将出世的孩子的星盘,然后潜心冥想。有时候,名字得来不费功夫,就在他们舌尖成形,被口水黏成一体的三两声响拼出音节,再化作红色符号,在大师的行家手笔下落在纸上。还有些时候,名字犟头倔脑,含含糊糊,只有轮廓,非要和你对着干。很难把这种名字落实在字词里。这时候,就要施展某种特殊技能了,不过,每一个名字卖家都对此守口如瓶。

你可以从小店敞开的门户里看到他们,披挂米纸做的斗篷,上有佛像和手绘的祝祷文,手里挥着一支毛笔,正要在纸上落笔。有时候,名字像是从天而降的一滴墨迹—惊人,清晰,完美。这种情况下,事已天成,你不可能再有所为。父母不满意的情况也会发生,他们更想要一个洋溢乐观精神、文雅好听的名字,譬如:给女孩们起的名字有“月光”“源源不断的河”这类美意,给男孩们的名字有“勇往直前”“勇者无畏”“志在必达的人”这类寓意。卖家说,佛陀给独生子起名“罗睺罗”意为“受枷锁的束缚”,但如此解释也是徒劳。客户们心不满意不足地离去,气喘吁吁地赶赴下一场取名竞赛。

奥尔加·托卡尔丘克

戏剧与动作

离家很远的地方,有一家录影带租售店,我在货架上翻翻找找时,顺口骂了句波兰语的粗话。突然,有个女人走到我身边站定,她不胖不瘦不高不矮,五十岁上下,用蹩脚的波兰语问道:

“波兰人吗?你是在说波兰语吗?你好。”天啊,她的波兰语库存就此告罄。就这么几句。接着,她用英语告诉我,她十七岁时随父母搬来这里生活;在这句话里,她显摆了一下波兰语里的“妈妈”。令我丧气的是,她说到这里竟然哭起来,指了指她的手臂,前臂,她谈到了血液,说她整个儿的灵魂都在血里,说她有波兰人的血脉。这种晦气的手势只让我想到吸毒上瘾的人—她的食指上有暴起的青筋,恰是插入针头的好位置。她说她嫁给匈牙利人后,把波兰语都忘光了。她用力握了握我的肩头,然后走了,消失在标有“戏剧”和“动作片”标签的货架间。如果世界地图都会用到这种语言,我很难想象你可以把它全

忘光。她准是把波兰语放到别的地方去了。也许被揉成一团、积着灰尘,被塞在胸罩内衣的抽屉里,像一条曾用于一时激情、但再也没机会穿的性感丁字裤,被挤到了死角。

证据

我遇到了几位鱼类学家,他们丝毫不被工作所累,这基于一个事实:他们都是神创论者。我们在同一张桌上吃着蔬菜咖喱,距离下一程航班还有很久。所以,我们从餐桌转战吧台,那儿有个东方长相、扎着马尾的年轻男人在弹奏埃里克·克莱普顿的金曲。

他们在讲上帝如何创造了美丽非凡的鱼—所有的鳟鱼、狗鱼、大菱鲆、比目鱼,及其系统进化发展的所有证据。为了完成一整套鱼类创作,也就是上帝在第三天创造出世的生物,上帝还预备了可以轻易被发掘的鱼骨,在砂岩里留下又黑又粗的骨印的鱼类化石。

“到底是为什么呢?”我问,“为什么要创造这种伪证?”他们知道我会发问,早就胸有成竹,所以有一个人回答我:

“描述上帝及其意图就好比在水里游动的鱼试图描述水。”隔了一两秒,另一个人做了补充:

“还有研究鱼的专家。”

本文书摘部分节选自《云游》,较原文有删节,经出版社授权发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