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夢,在鋼筋水泥間淪落

亞太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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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西哥城內,綠色植被將貧民區和富人區隔開。 新華社發。

文| 亚太日报特约记者 刘莉莉

我坐着飛機,在墨西哥城的夜空中穿梭,地面燈火輝煌,如同一口正翻炒着無數金銀財寶的大黑鍋。

當我得知,“金銀財寶”,其實來源於一個個用木片、鐵皮和水泥搭建的小破屋子時,便決定去看一看,這樣的燈光,照亮了誰回家的路。

在聽到了無數聲“你瘋了”、“太危險”、“不許去”後,終於有兩名雇員願意同行,讓我見識了什麼是貧民窟——城市裡“被遺忘的角落”。

夜晚,華燈初上,那是紳士名媛在高檔餐廳約會的良辰,也是駕着車的中產階層被堵在路上的時間。每當這時,我總會想起那些擺地攤、打把勢賣藝以及打零工的人們,他們也一定正走在回家的路上。

一個小木屋,也是一個家。

  

“我知道你,但我不認識你”

華雷斯老太太一手提着水桶,一手撩開掛在門口的破布簾,準備去離家幾百米外的地方打井水。當她將肥胖的身軀扭出門時,看到三個奇怪的外來人,一個抱着照相機的胖姑娘,一個扛着攝像機的胖小夥,還有一個纖弱的、拿着筆記本的中國女孩。

那個中國女孩是我,去貧民窟採訪的那天,我換上了自己最舊的衣服,沒戴首飾,也沒攜帶提包,因為雇員告訴我,我們要去的東郊伊斯塔帕拉帕區,是墨西哥城最貧窮也是搶劫、販毒最猖獗的區域。

墨西哥城的伊塔布拉卡貧民窟猶如地震廢墟。 亞太日報記者攝。

走在這片著名的貧民窟,如同置身地震廢墟,滿目蒼夷,人跡罕至。與我們的腳步相呼應的,只有揚起的陣陣塵土,以及幾個奇裝異服無業青年敵視的目光。

華雷斯老人慈愛的微笑,讓我感覺到些許安慰。他們一家人居住在一片由100多座非法搭建的簡易房屋形成的貧民社區內。這裡的房屋,大多由木片搭成,有的甚至用厚紙板拼成,很多家沒有門,只在門口掛了一個布簾,或者乾脆什麼遮擋也沒有。

華雷斯老人家中有八口人,有女兒女婿,還有五個外孫子女。我們走進他們居住了十幾年的小木屋時,華雷斯的女兒奧利維婭正在做繡活,屋內有兩張簡易的床、一張桌子和一個爐子。桌子上放着一家人的午餐:一鍋菜湯、幾張玉米餅和幾個番茄。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墨西哥城進入爆炸性發展時期,吸引了大量的農村人口。然而,這些人沒有足夠的錢在市中心買房子,也無法像市區居民那樣享受購房貸款福利,只能在城市週邊租住簡陋的房子,或在空地上私自搭建棲身之所。

華雷斯一家就是這群人的代表。她告訴我,她家以前在農村種植咖啡,但由於咖啡價格太低,無法養活家人,才搬到墨西哥城討生活。

“賣咖啡得來的錢很少,每公斤也就是3比索或者2.5比索,這些錢能幹什麼呢?我們也不能整天都幹這個活兒,我們得掙錢吃飯。”華雷斯說。

墨西哥城的伊塔布拉卡貧民窟的破舊房屋。 亞太日報記者攝。

然而,城市生活並沒有提高他們的生活水準,華雷斯一家仍處於社會最底層。全家人主要靠女婿在城裡做小買賣供養,她和女兒也會幫人做些活計,補貼家用,全家每月的收入不過2000比索。

華雷斯說,他們之所以住在貧民窟是因為無處可去,當地政府也不願意幫助他們,“政府承諾了很多,但從來都是‘我知道你,但我不認識你’”。

窮人不好看

辛西婭·奧羅斯科教授駕駛着汽車,行駛在墨西哥城的中心高速大道上。兩邊山頭上密集地佈滿了各色小破屋子,有用木頭搭建的,也有用廢棄鐵皮和石頭堆壘的,遠遠看去,像是一群衣衫襤褸抱團取暖的乞丐。

“這就是墨西哥城的貧民窟,是‘城市之癌’。當然,很多人原本住在市中心,他們是被趕到這裡的,”辛西婭吸了一口香煙,慢慢地吐出煙霧。

我坐在副駕駛座位上,想起了在另一片貧民窟伊塔布拉卡街區遇到的軋鐵工人賈維諾。他家共有十口人,居住在三間土房裡。他的軋鐵生意是家裡主要的經濟來源之一,但生意好的時候僅夠一家人糊口,生意不好的時候可能整個月一分錢也沒有。

在墨西哥城謀生的農村移民。 亞太日報記者攝。

賈維諾是個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他和我說話的時候,就坐在家門口的塑膠椅子上,但我總覺得他的眼神中閃爍着忐忑和不安,似乎在害怕着什麼。

他是土生土長的墨西哥城人,原本住在市中心。後來,政府說要建設城市,發展旅遊業,嫌他們“礙眼”,就用少許的補償,將他們趕到了城郊。

“窮人,有什麼好看的,” 賈維諾說。

以前住在貧民窟,日子還算太平。“後來,越來越多的外來人口來到這裡,犯罪率開始提升,搶劫的發生率非常高,”他說,“我們這裡僅有一個警察,根本起不了多少作用。”

然而,貧民窟的居民,在給外界造成不安全感的同時,也承受着來自外界的不安全感。在伊塔布拉卡,我們想拍攝照片,竟有一男一女走過來制止,後來經過解釋才同意拍照。他們的理由是,就在幾天前,有幾名外來人以給孩子拍照為名,趁人不備將孩子塞進車裡拐走了。

在我們即將離開時,賈維諾突然提到了吃水問題。他說,伊塔布拉卡有自來水系統,但他們一家人平時用水主要靠取井水,因為使用自來水必須先一次性繳納280比索(約合154元人民幣)服務費。

我和辛西婭提起此事,又針對政府是否應該制定自來水補貼政策,發表了一通看法。辛西婭聽完後笑着說:“如果你當時掏出280比索給他,是不是就不用在我面前囉嗦了。”

我驚愕地望着她,恍然大悟。

窮人還是富人,看你打不打傘

2010年,並非是新聞熱點地區的墨西哥突然成為世界焦點。那一年,墨西哥電信巨子卡洛斯·斯利姆·埃盧擊敗了比爾·蓋茨和巴菲特,成為《福布斯》評選出的世界富豪榜單第一名,他也是第一個來自發展中國家的世界首富。

墨西哥城一座臨海公寓及身後的貧民窟僅有一墻之隔。 資料圖片。

斯利姆的殊榮給墨西哥帶來了驕傲,也激起了民憤。在墨西哥這樣一個貧富差距極大的國家,斯利姆的“一枝獨秀”顯得有些刺眼。不少人戲謔他為“窮國走出的世界首富”。

如果你是一個墨西哥人,那就意味着你幾乎每天都得給斯利姆送錢。斯利姆龐大的商業帝國涉及零售業、電信業、製造業和建築業等,牢牢地把持着墨西哥各行各業的市場。

例如,我陪着朋友去購物,在她排隊等待付錢的時候,去旁邊的咖啡館買了杯咖啡,又打了一個電話。朋友告訴我:“你不是想知道斯利姆在墨西哥的勢力有多大嗎?剛才你去斯利姆開的餐廳買了咖啡,打電話意味着你接受了斯利姆電信公司提供的服務,我新買的這個背包是斯利姆投資的廠商生產的,甚至於,我們所在的這家百貨店也是斯利姆開的。”

然而,在墨西哥,除了斯利姆,還生活着這麼一群人。他們或是每天裝扮成小丑,站在車水馬龍的十字路口賣藝,然後乞求坐在轎車裡的先生小姐施捨幾個零錢;或是走街串巷,喊着“麵包、麵包”,手提籃子沿街叫賣;或是灰頭土臉地在市中心擺一個攤,出售那些看上去永遠都不會賣出去的手工藝品……

當斯利姆每天可以掙2700萬美元時,墨西哥還有五分之一的人口每天收入在2美元以下。

在墨西哥城,有一個很簡單的方法可以分出窮人和富人。這座高原城市每年分為旱季和雨季,每到雨季便會綿綿細雨不絕。而在墨西哥,雨傘是價值不菲的商品,一把普通的傘在商店裡要賣到300比索(約合165元人民幣)。因此,在雨中的墨城街頭,西裝革履的“金領”“白領”們撐着傘,快步走進車裡,而窮人們往往冒雨前行,甚至手還插在口袋裡,一副習以為常的模樣……

墨西哥城的貧民,讓我感到困惑。城市化是經濟、社會、自然和個人的協調發展,然而,墨西哥城的城市化進程,片面注重了空間的擴張而忽略了對人的關愛。這,真是我們想要的嗎?

正如同,每一個在雨中游走的人,都有一個城市夢,只不過,這個夢想,在不斷擴張的鋼筋水泥間逐漸淪落了。他只能在聞了一天汽車尾氣和垃圾臭味後,回到位於貧民窟的小木屋裡。也許,在這個時候,他才有時間問一問自己:城市,到底好在哪裡?

作者简介:

刘莉莉,80后北京女孩,跟所有北京人一样,心里装着地球。父母都是外交官,自小跟着大人走世界、看天下。从外交学院毕业后进入新华社,从事的是国际新闻报导,用另一种方式来关联天下。

转眼“入行”已是第九个年头,自认为未虚掷光阴,忠实地履行着新闻记录者、历史见证者和故事倾听者的职责。2010年9月作为记者被派往墨西哥新华社拉美总分社,踏上了《百年孤独》作者玛尔克斯笔下那片古老而神奇的大陆。

在拉美工作和生活期间,有机会到15个国家采访、游历,深深爱上了这片土地,曾在二十国集团(G20)峰会、联合气候大会等国际会议和高端访谈中采访总统,也曾在毒枭出没的墨西哥城贫民窟与当地居民话家常,曾坐在地板上与环保主义者谈天说地,也曾到当地华侨家中做客,体味海外游子的冷暖……

丰富的采访经历使她积累了大量的写作素材。驻外两年,除了完成日常報道外,还为《环球》、《国际先驱导报》、《参考消息》、《经济参考报》等报刊撰写了十几万字的文稿,将一个多姿多彩的拉美展现在读者面前。

2012年底结束任期回国,但心里依然眷恋着拉美的山山水水,工作之余,也为报刊撰写特稿和专栏,并为央广“中国之声”担任特约评论员。如今在《亚太日报》开设专栏《山外青山》,希望利用这个新媒体聚合平台传递拉美及其他区域的文化讯息,讲述那些值得称道的历史和传奇,用自己的感悟,与读者构建心灵的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