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山大地震:23秒,40年,一座城的死與生

亞太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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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太日報訊】今天是唐山大地震40周年紀念日。40年前,如同一聲驚雷,一場7.8級地震撕裂了唐山大地,23秒,24萬生靈罹難,彌望盡是瘡痍,這場慘烈的大地震,瞬間讓唐山變成荒墟,更成了國人心頭恒久的傷痕。

1976年7月28日當天的日曆/資料圖片

1976年7月28日淩晨3時42分53秒,中國河北省唐山、豐南一帶發生7.8級地震。強震產生的能量相當於400顆廣島原子彈爆炸。23秒內,百年唐山被夷為平地,242769人喪生,164851人傷殘……回溯40年前的震慟,為追索災難引燃的人性之光,為刻寫我們的家國記憶,為夯實全民族的責任與擔當,為不負每一個太陽升起的日子。

河北唐山灤縣岩山的日出圖/CFP

她,曾如此奪目

她,曆史悠久,早在4萬年前就有人類勞作生息,灤河流域是我國古代文明的發源地之一。1300多年前,唐太宗李世民東征高麗,選擇在此駐蹕,由此得名唐山。

她,南臨渤海,北依燕山,毗鄰京津,總面積13472平方公裏,城市總人口在1976年地震前已經超過了150萬,是河北省域中心城市和經濟中心。

1962年, 唐山圖書館/資料圖片

1970年代,唐山新市區百貨商店/資料圖片

1972年的唐山火車站,中國第一個火車站,建於1882年/資料圖片

她,中國近代工業的搖籃,素有“北方瓷都”之稱。地震前,唐山年工業產值約占全國工業總產值百分之一,是中國十大工業城市之一。這裏誕生了中國第一座機械化采煤礦井、第一條標准軌距鐵路、第一臺蒸汽機車、第一桶機制水泥……這裏的人們,也因豐厚的工業文明而安居樂業。

1970年代,地震前唐山普通家庭的一角/資料圖片

“沒了,才知道什麼是沒了”

其實每時每刻我們都是幸運的,因為任何災難的前面都可能再加一個“更”字。—— 史鐵生

1976年7月28日淩晨,天氣怪異般的炎熱,勞作了一天的人們終於抵不住困意沉沉睡去。淩晨3時的唐山,似乎一切都和往日一樣,夜闌人寂……

楊玉芳,現年66歲,原唐山開平化工廠工人。在他的印象中,地震前日唐山異常悶熱。如果一切順利,他將在第二天與親戚介紹的女孩相親。當天夜裏入睡前,他還展望了一下未來——或許那個姑娘還和自己一見鐘情呢。

被震得面目全非的樓房/資料圖片

趙金華,現年57歲,原唐山市木材公司工人。地震之前,令他記憶最為深刻的是,背著父母和奶奶,睡前問爺爺要了一支煙抽。在半睡半醒之間,他就聽見爺爺說了一句——“壞了,打仗了吧!”緊跟著,房子塌了下來。而那支煙,也是他最後一次抽爺爺的香煙。

大地震後,唐山一片廢墟/資料圖片

高志宏,現年65歲,唐山市截癱療養院退休職工。地震前為河北機電學院繪圖專業畢業生。她清楚地記得,地震前日天氣格外炎熱,夜裏十點天空還是通紅通紅的。更令她印象深刻的是,全家人因自己畢業歸來而高興不已。當晚,她還做了個美夢,夢見自己坐著火車去被分配的工作單位報到。只是,火車越來越顛簸……

大地震後,唐山一片廢墟/新華社

是時,人正酣睡,萬籟俱寂。突然,地光閃射,地聲轟鳴,房倒屋塌,地裂山崩。數秒之內,百年城市建設夷為墟土。二十四萬城鄉居民歿於瓦礫,十六萬多人頓成傷殘,七千多家庭斷門絕煙……

大地震時的地縫/資料圖片

地震中坍塌的大橋/資料圖片

開灤醫院/資料圖片

“我們剛到唐山時,看到這座百萬人口的城市,除了孤零零的幾座建築,民房幾乎全部倒塌。”一位率部趕到唐山救災的將軍震驚了,盡管他身經百戰,無數次目睹殘酷場面。

“活下去”

在向死而生的日子裏,有著最堅強的力量。——《淩晨的噩夢》李潤平

我吃力地睜開了被血糊住的眼睛,竭盡全力地喊了兩聲:“我還活著!”

一陣“呼隆哢嚓”巨大響聲,把我從睡夢中拉了回來,我猛地睜開了眼,本能地坐了起來,也就在這一刹那,粗大的房梁帶著沉重的房頂呼嘯而落,房梁的中間部位,重重地砸在熟睡在宿舍中間的長條桌上的一個學員的身上,一股熱乎乎的東西噴濺了我一身。房梁的一頭重重地砸在了我的胯骨上。我陷入了極為痛苦的昏眩之中。

震後的廢墟/新華社

我吃力地睜開了被血糊住的眼睛,發現在我的頭上方有一絲光亮,來自幾塊巨大的屋頂灰片塌落時形成的一個三角堆積的頂部有一個比拳頭還小的洞。借著這一絲光亮,我看到我的腰胯以下被房梁灰頂雜物實實著著地埋住,而且已經失去了知覺,我的左手被床板和椽子夾住,絲毫動不得。頭被一塊尖利的房頂碎塊砸破,雖然還嵌在頭皮上,但卻沒有了疼痛的感覺。

這時,我聽到了遠處的嘈雜聲和近處的走動聲。我竭盡全力地喊了兩聲:“我還活著!……”

別塌下來,千萬別塌下來……

我感到了我右手還有知覺,沒有被重物砸壞,便小心翼翼地抬起了胳臂,慢慢地揚起了手,順著頭頂上的那絲亮光,輕輕地去摳那個洞。泥土刷刷地順著我的胳臂落下來,撒在我的臉上,眯在我的眼裏。我躲不開,索性合上眼。心裏默默地祈禱著,洞大一點,再大一點,頂別塌下來,千萬別塌下來……

震後的廢墟/資料圖片

我不能大動,但是我把全身的力氣都用在我的手上,撕開葦笆,再去摳房土和灰片。我感到有東西滴在了我的臉上,是血珠,是我已經被灰片瓦礫磨破的手指滴出的血珠。一開始,我並不覺得疼痛,一心一意想摳大這個洞,可見了血,馬上就感到了難以忍受的劇痛。

我認真地看了一下我的手,除了大拇指以外的4個指頭全都破了,中指和食指的指肚,已經血肉模糊,指甲蓋也張口子了,只要再一接觸灰片,就像針紮得一樣。我想停下來,但不能,挖大這個洞,是我唯一的希望。

前往救援的解放軍/資料圖片

“他活著,他活著!”我伸出的右手被一只大手緊緊拽著,好像一松手就會失去我似的拽著。

大了,我的手似乎能夠塞進這個洞。不能再大了,我真想摳下去,再摳下去,把土摳開,把灰片摳開,讓救人的人可以看到我,我也就能活了!但是,我已經筋疲力盡了。此時,我的呼吸已經極度困難,意識也越來越模糊,終於在我感到死神就要降臨的時候,用力把右手擠出了洞外,尖利的灰渣又劃破了我的手背,血一滴一滴地掠過我的臉前,慢慢地,我感到滿眼都是血色,在血色之中,失去了自我……

救災現場

“他活著,他活著!”一個沙啞的聲音在興奮地喊著,引來了更多的人。我的那只伸出去的右手被一只強有力的大手緊緊地拽著,好像一松手就會失去我似的拽著。灰片、瓦礫、泥土在一層層地被扒開,我看到了一片綠色:是軍人!是七八個穿著綠軍裝的軍人在救我!

房梁依然壓在我的身上,下身依然被埋得很嚴實,他們手頭上沒有合適的工具,他們用肩扛,用手挖,他們臉上淌著汗水,手上滲著血水,奮力地扒著。我的左手松動了,我的上身松動了,我可以順暢地呼吸了。

醫療隊救治傷員/資料圖片

我躺著,仰臉看用血水和汗水來拯救我的那抹“綠”。不住喃喃道:“謝謝,謝謝你們!”

四五個人用椽子撬起了大梁,讓我往外爬,我也使勁地爬,但努力是徒勞的,我的下肢已經失去了知覺,胯部以下,對大腦的支配毫無反應!沒有辦法,他們只好又下到了坑裏,抱著我的頭,抬起我的腰,一點一點地往外拉我,又來了幾個年輕人,模模糊糊地認出是黨校的學員,還有不知道是哪裏的人,匯合在一起,我終於被大家齊心協力從瓦礫堆中房梁下邊挖了出來。

一個大腿還淌著血的學員有意識地看了一下表,輕聲地說了一句:“現在是10點20分,他被埋了6個多小時。”我感激地看著這些奮力搶救我的人們,他們多數來自離黨校不遠的“嶽各莊兵營”。我躺著,仰臉看那些用血水和汗水來拯救我生命的人們。我緊緊抓住一位解放軍戰士的手,不住地喃喃道:“謝謝,謝謝你們!”

解放軍指戰員在搶救災區受傷的群眾/新華社

飛機轉運傷員/資料圖片

在沒有大型起重工具的情況下,解放軍戰士用雙手撥開重物救人/資料圖片

地震發生後,10萬多名人民子弟兵星夜兼程,舍生忘死,挽救了唐山1.64萬人的生命。唐山人對解放軍的感情,已深深地融入血液、浸入骨髓。

逝者為生者承擔了死亡,生者承擔災難的記憶,舉凡天災,莫不如此。唐山大地震過去整整40年了,中國社會已經發生了巨大的改變。當年出生的嬰兒,如今也進入了不惑之年。曆經40年的風雨,我們發現,人性才是可以穿越一切的價值,對個體價值的守護,才是我們面向一切災難的起點。

一位女性被埋13天後奇跡生還/資料圖片

每三個唐山大地震的幸存者中,就有一個由廢墟中生還,唐山市區有幾十萬人在互救中重獲新生。

解放軍某部的醫務人員在護理地震後第二天出生的嬰兒/資料圖片

一夜之間,整個唐山市有4200多個孩子成為孤兒。他們當中一部分被父母原單位撫養、安置,一部分被親屬或好心人收養。很多地震中的嬰兒都是吃著百家奶長大的,名叫“震生”。

震後初期,人們自己動手撐起各式各樣的窩棚。後來,在各路部隊官兵幫助下,先後修建近200萬間簡易房屋,曆經大地震災難的唐山人得以溫暖越冬。

災區送水車/資料圖片

“站起來”

紀念碑建於震後十年,由4根獨立的、直指蒼穹的混凝土碑柱組成,猶如伸向天際的巨手,象征著人定勝天。碑柱四周,是8幅花崗岩浮雕,象征著全國四面八方的支援,講述著唐山人民在全國支援下抗震救災、重建家園的事跡。這裏儼然是唐山的地標。

位於唐山市中心廣場的“唐山地震紀念碑”/CFP

震後的唐山,以最快的速度恢複了生產生活:震後不到一周,數十萬群眾衣食得到解決;震後不到一個月,供電、供水、交通、電信等生命線工程初步恢複;震後一年多,工農業生產全面恢複。

幾乎與改革開放同時,1979年,唐山拉開了全面重建大幕。盡管當時國家經濟實力薄弱,仍為恢複建設新唐山投資43億多元。到1986年,重建任務基本完成。

據《唐山市志》記載,在黨中央、國務院和河北省的支持下,解放軍基建工程兵、鐵道兵和河北省各地市,以及省屬、部屬建築企業,陸續來到唐山支援建設。從震後至1986年末,外地援唐單位總人數達11萬多人,竣工房屋建築面積1056萬平方米,占唐山市恢複建設竣工面積的50.9%。

1990年,唐山市成為中國首個獲“聯合國人居獎”的城市,聯合國人居中心的頒獎詞指出,“向唐山市政府頒獎是為了嘉獎1976年地震後唐山規模巨大的建設和卓著的成就,這是以科學和熱情解決住房、基礎設施和服務問題的傑出範例。”

2016年7月27日,航拍城市新貌/CFP

高達7.28米的紀念牆上,密密匝匝地刻著大地震中24萬遇難者的名字。金色字體在長達500米的黑色牆體上一字排開,莊嚴而肅穆。

對於很多唐山人來說,不知道震亡的親人究竟長眠何處,而紀念牆恰好承載了哀思,又像一種淡淡的安撫,療慰著時空那頭的傷痕。

國外的衛生組織專家曾預言,由於生理、心理和治療技術等多方面原因,唐山截癱傷員最多可以生存15年。然而,40年過去,唐山地震3817位截癱傷員中尚有960人健在,比預言的時間延長了一倍還多。

一位男士在唐山大地震紀念牆前追思親人/資料圖片

“我問自己,除了雙腿不能動,並不比別人缺少什麼,我能不能把破碎的自己,一點點重新拼湊起來?!”一位幸存者如是說。

“我從不敢承認現實、不接受現實,到面對現實、改變現實,最終成為一個有所作為的人。唐山這座城市站起來了,我也沒有趴下,成為一個在精神上站立的人。”這,是震後幸存者的集體意志。

任何災難,都是對命運共同體的考驗,也是對人性的砥礪。命運共同體裏的相互守望,亟須對個體價值的珍視。這需要的,不止是災時的互助攙扶,災後的救濟關懷,更是對個人生命和尊嚴的充分庇護。

40年裏,昔日痙攣的大地創口漸漸愈合,那些親曆者則以舔舐傷口的方式不屈地活著。40年後,我們回望這場災難,不是為了以災難紀念災難,以一種痛去承接另一種痛,而是為了於溫故中緬懷那被災難奪去的一個個曾盛開的生命,也感受寓於“向死而生”中的人性力道與“人是目的”的分量。

(綜合自央視新聞、新京報;圖文編輯:許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