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青山| 從“白天鵝”到收藏家

亞太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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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艷平的藏品。 吳壯攝。

文| 亞太日報特約記者 劉莉莉

王豔平說,參觀她的“新年見囍”收藏展,得穿上紅色才應景。

可是,無論是玫紅色的羊絨衫、粉紅色的連衣裙、還是桃紅色的短褂,都沒有她那件繡着牡丹花的大紅色中式長袍惹眼。

身著大紅色中式長袍的王艷平。 郭晶攝。

上世紀八十年代,王豔平是芭蕾舞台上的“白天鵝”,而此時,潔白羽毛變為赤色翎羽,正與一群“老朋友”站在一起,那是邊緣有些磨損的搪瓷罐子、鏽跡斑斑的暖壺和不再鮮亮的繡片……只是,上面的“囍”字,彰示着曾經的風光與吉慶,蘊含着或仍存有、或已逝去的親昵與愛戀。

從芭蕾舞者到“囍”字收藏家,王豔平體會到了不同的美,那是淩空一躍的脫俗,轉換成了腳踏實地的幸福。

收藏別人的幸福

推開798的花間喜舍茶坊,如同走進了洞房。

若非洞房,怎麼一進門的長條案上,擺滿了大大小小的紅燭?為何牆邊多寶閣上,陶罐、瓷缸、木盒、暖瓶、茶壺、竹籃都印着“囍”字?而那包着紅紙的糖果和茶包,難道不是用來招待吃喜酒的賓客嗎?

“囍”字展覽現場。 吳壯攝。

看雙喜,見花燭,卻難覓紅綃帳底臥鴛鴦,只有三五成群的客人,舉着相機,走走拍拍。原來,這是一個關於“囍”的展覽,所有藏品,都是以“囍”字為標籤,而它們的主人王豔平,更是深諳了“囍”文化的美妙之處。

王豔平愛上“囍”,是在1999年。當時,她在古玩城看到一個玉掛件,上面醒目的“囍”讓她眼前一亮,“兩個‘喜’,不就像兩個人在跳舞嗎?簡直是中國漢字中最美的一個字。”

收藏有諸多境界,一擲千金算一種,持之以恆算一種,王豔平顯然屬於後者。自從有了第一個“囍”字玉掛件,她的收藏便一發不可收拾,全國各地的古玩城、舊貨場、古董店,甚至胡同民巷、田間地頭,都成了王豔平“淘寶”的目的地。

而途中,更是一路風景,一路故事。在潘家園,於眾多盆盆罐罐中一眼相中一對嵌着細小“囍”字的耳環,是大海撈針;在大理,好說歹說買下老大娘用了四五十年的洗菜盆,是“奪人所愛”;而在長春,收了心心念念一年之久的喜壽罐子,是“成功拔草”……

王艷平在舊貨市場“淘寶”。 郭晶攝。

也許,單個藏品是那樣樸素、簡單,但當規模形成,便營造出一種妙不可言的氛圍和感動,如同一顆顆珍珠,匯成一串璀璨的項鍊,散發出奪目光彩。

收藏大家馬未都曾說,收藏往往從物質開始,不知不覺滑向精神,當精神占了主導後,收藏就會顯得其樂無窮。隨着收集了越來越多的“囍”,王豔平的思考,也開始從這個字的形態美,上升到了韻味美和意境美。

《說文解字》中有雲:“喜,樂也。”傳說宋人王安石洞房花燭、金榜題名雙喜臨門,他便寫下一個“囍”字,此後,這個字更是深受民間喜愛,將無“囍”不婚慶的傳統延續至今。

王艷平收藏的結婚證書。 吳壯攝。

王艷平的藏品。 郭晶攝。

如今,每次看着自己的藏品,王豔平都有種“如初見”的感覺。

“我覺得我和‘囍’就像兩塊吸鐵石,我在找它,它也在找我,”她說,“‘囍’字孕育着一個家庭的延續,結婚生子,代代相傳,預示着美好的祝福和希望,這個字可以帶來幸福。”

王豔平說她很幸運,收藏了別人最幸福的時光。

“如果你想成為大明星,就得從‘擦地’開始”

與王豔平聊天時,我倆相對而坐,半盞清茶,些許小食,佔據了長條案的左側,右側是兩排老式暖壺,每個身上都背着一個大大的“囍”字。

“白天鵝”王艷平

也許是舞蹈演員出身的緣故,王豔平看見什麼,都能和舞蹈聯繫起來,比如一個暖壺,就是獨舞,一堆暖壺,就是群舞。

王豔平說,學習舞蹈是她自己的選擇,好像這輩子不跳舞,什麼也做不了。小時候,她經常幻想自己穿着紗裙,站在舞台上,像個仙女一樣轉來轉去……直到11歲時進入北京舞蹈學校學習芭蕾舞,才意識到,練舞每天要壓腿、“擦地”、“站一位”,“太沒意思了”。

按照王豔平的說法,她平時並不用功,考試中卻能一鳴驚人,拿5分。然而,在公佈期末考試成績那一天,老師的一句話點醒了她:“如果你想成為大明星,就得從‘擦地’開始。”

所謂“擦地”,是指舞者兩腿外旋轉開,一隻腳的腳跟、腳心、腳掌依次離開地面,腳趾向旁伸到最遠端,繃緊、延伸,輕點在地板上……這是芭蕾舞中最基本的動作,簡單、枯燥,鍛煉的卻是舞者的定力,是未來獲得控制高難度舞姿能力的重要一環。

正所謂,不積跬步,無以至千里。人人都豔羨芭蕾舞者的典雅光鮮,而有誰看到,她脫下舞鞋時,那一雙傷痕累累的腳。用稚嫩的足尖,撐起世界,本就多少有違常理,知其難為而為之,“白天鵝”的人生,哪兒那麼容易複製?

舞台上的王艷平

良好的藝術天賦、出眾的身體條件、內心對舞蹈的熱愛,再加上吃苦、忍耐……王豔平很快成為學校裡最出眾的舞者,以至於,無論是在北京舞蹈學校芭蕾舞團,還是在中央芭蕾舞團,她都是“台柱子”,《天鵝湖》中的白天鵝、黑天鵝,《堂吉訶德》中的吉特莉、《睡美人》中的公主、《吉賽爾》中為愛瘋狂的姑娘……從來都是跳主角。

1986年,王豔平被文化部評為傑出優秀人才,然而,正當事業最高峰,她選擇出國深造,因為她太想提高,太想有新的作品了。

“以前在國內,排練、演出都有人安排,而初到美國,就像走進一片沙漠,沒了根,”她說,“但在國外的三年,我學了很多新東西,像現代舞、爵士。我覺得,學習,是一個人一生中要持續做的事情,即使不上課,我也會去聽歌劇、看展覽,像一塊海綿,不斷地吸取養分,否則又怎麼能走得遠呢?”

留住“囍”,幸福還遠嗎?

王豔平的老友、收藏大師馬未都,曾在一篇文章中描述他這位相識了三十多年的漂亮朋友:“我還清楚地記得我在她上學的北京舞蹈學校門口,等她走出胡同的那一刻,她順光走過來,我逆光看她,她身上罩着一層光暈,亭亭玉立,那一年她還不到20歲。”

熱愛生活的王艷平

踮起腳尖,下巴上揚,向着未來淩空而躍,這,是王豔平。然而,當你來到一家農貿市場,看到一位端莊、高挑的女士,兩隻手提滿了大袋小袋的蔬菜,這,也是王豔平。

“我的生活很簡單,要管兩個孩子,每天一起床就是柴米油鹽醬醋茶。生活嘛,就得去自由市場買菜,去秀水街買鞋……人要有‘泥土感’,得‘落地’。”

畢竟,藝術是空靈,生活是具體,漂浮在藍天的夢想,需要腳踏實地的支撐。昔日,“白天鵝”十指不沾陽春水,如今,快樂主婦洗手做羹湯,原來,生活的過渡,可以如此優雅、自然。

“白天鵝”操持家務,多少還是帶着些星辰之外的“仙氣”。在生活中,朋友要找好吃的好玩的,都會給王豔平打電話,因為她知道哪裡能用最低的價格淘到最精美的花瓶,哪裡能買到好看不貴的衣服……

“有的人,把窮日子過富,有的人,把富日子過窮,咱們得把錢用在刀刃上。”王豔平說,她喜歡去秀水街、三裡屯“雅秀”服裝市場“淘寶”,而她送給一雙兒女最奢侈的禮物,便是帶他們出門旅遊,“會生活的人,要買最好看的,而不是最貴的,關鍵是看你是否有一雙會審美的眼睛。”

王豔平說,她對生活的感悟,多少來源自她的“囍”字藏品。2014年3月,她在北京藝術博物館做過一場帽子展,600頂清末民初婚禮上孩子戴的帽子,每一頂都不重樣。從前,母親們就是這麼有耐心,親手做衣服,親手縫帽子,並將濃濃的愛,與針針線線攪纏在一起。

王艷平收藏的帽子。 郭晶攝。

王艷平收藏的古董服裝。 吳壯攝。

那是曾經的日子,很慢、很美,一輩子只夠做一件事,只夠愛一個人。望眼欲穿,只為等一封信,卻知道了什麼是“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跨過山山水水,只為赴一個約,但堅信“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王豔平說,她真的很想穿越回古代,去過優雅的慢生活。而現在的日子,顯然慢不下來了,這多少讓人遺憾,就像是,曾經被新郎新娘喜滋滋捧在手心中的暖水瓶和搪瓷缸,已經被送到了廢品回收站。只不過,王豔平又把它們撿了回來,擦乾洗淨,露出了紅彤彤的“囍”。

留住“囍”,幸福還遠嗎?

作者簡介:

劉莉莉,80後北京女孩,跟所有北京人一樣,心裏裝著地球。父母都是外交官,自小跟著大人走世界、看天下。從外交學院畢業後進入新華社,從事的是國際新聞報導,用另一種方式來關聯天下。

轉眼“入行”已是第九個年頭,自認為未虛擲光陰,忠實地履行著新聞記錄者、歷史見證者和故事傾聽者的職責。2010年9月作為記者被派往墨西哥新華社拉美總分社,踏上了《百年孤獨》作者瑪爾克斯筆下那片古老而神奇的大陸。

在拉美工作和生活期間,有機會到15個國家采訪、遊歷,深深愛上了這片土地,曾在二十國集團(G20)峰會、聯合氣候大會等國際會議和高端訪談中采訪總統,也曾在毒梟出沒的墨西哥城貧民窟與當地居民話家常,曾坐在地板上與環保主義者談天說地,也曾到當地華僑家中做客,體味海外遊子的冷暖……

豐富的采訪經歷使她積累了大量的寫作素材。駐外兩年,除了完成日常報道外,還為《環球》、《國際先驅導報》、《參考消息》、《經濟參考報》等報刊撰寫了十幾萬字的文稿,將一個多姿多彩的拉美展現在讀者面前。

2012年底結束任期回國,但心裏依然眷戀著拉美的山山水水,工作之餘,也為報刊撰寫特稿和專欄,並為央廣“中國之聲”擔任特約評論員。如今在《亞太日報》開設專欄《山外青山》,希望利用這個新媒體聚合平臺傳遞拉美及其他區域的文化訊息,講述那些值得稱道的歷史和傳奇,用自己的感悟,與讀者構建心靈的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