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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吴沁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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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 户外摄影师 张虹海
來不丹，最重要的行程就是轉山。臨行前一晚，我躺在酒店舒服的大床上，心裡卻犯了嘀咕。在尼泊爾的時候就有點傷風感冒，來到不丹因為海拔升高，感冒也大有嚴重之勢。再想到之後三天都要在大山裡穿行，我掖了掖軟綿綿的被角，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噴嚏。這次的路線對我來說是全新的體驗，沒有徒步景區的配套設施，要面對的是真真實實的大自然。身體的不適讓心裡的退堂鼓敲得響亮，但腦海中總還有一個聲音不停地慫恿我邁出勇敢的一步。這大概是人生中不可多得的機會，對錯過而後悔的憂慮在這一刻戰勝了身體對疲憊的恐懼。
收拾行囊，準備出發。
第二天清晨，換好行頭：衝鋒衣、衝鋒褲，徒步靴，還有帽子、護膝、登山杖都準備齊全。一身沉甸甸裝備給我這個毫無轉山經驗的運動白癡帶來些許安慰，要知道我的體能平日裡連八百米跑都支撐不了。就這樣偽裝成一個戶外專家的模樣，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在清晨安靜祥和的酒店花園，享受每一秒愜意的辛布陽光，然後壯士般果決地爬上了要開進大山的汽車。心裡的忐忑只能用偽裝的氣勢來撫慰，大概是要連自己的身體都一同欺騙，畢竟不能愧對這一身的“戎裝”。
車越開越遠，和早晨寧靜的辛布市區道一聲再見。走在彎彎曲曲的山道上，依舊看見不少穿著傳統長袍短靴的學生。他們提著手工縫製的棉布袋子，裡面裝著準備好的午飯，就這麼一路迎著陽光說說笑笑。我們的車也越攀越高，回頭看，陽光已經徹底穿透了清晨的薄霧，毫無保留地用盡一切光輝照耀著這座山谷小城。很快，我們駛過了平坦的山路，前方狹窄的小道蜿蜒而上，連續的髮卡彎給駕駛帶來了很大的難度。幾乎每個彎口都是陡峭的角度，車必須要加速轉彎才能通過。再加上山路坑坑窪窪，車行駛起來不斷顛簸，極速的轉向有時候會讓車突然失去動力，遇到較深的土坑就很難翻越。光是行車就這麼困難，可想而知比車道還窄的山間小道有多難行走。無奈，泥濘濕滑的車道實在無法通行，只能停在一個較為開闊的山道口，讓我們提前開始行程。三天兩晚的路途，一旦開始就沒有回頭的餘地。為了保存能量，我們儘量減少行裝，只背上徒步路上必需的水和簡單的食物。而帳篷睡袋還有大件行李就交給馬幫，最少的負重只為第一次體驗能夠順利完成。
可沒想到剛剛出發，天空中就飄起了綿綿細雨。只好套上寬大的雨衣，沿著山道慢慢上行。山路從岔道口開始越變越窄，基本只有一個人通行的寬度。可此時雨卻越下越大，本來就陡峭的山路變得泥濘不堪。一腳深一腳淺地踩在泥土裡，也顧不上乾淨與否，只擔心一不留神會跌倒。因為是完全沒有開發的原始山林，我們行走的山道就是苔蘚遍佈，岩石裸露的貨真價實的泥路。一路都是上行，加上陡峭的坡度，走起來真叫人心驚膽戰。雨水沖刷著鬆軟的土地，很快就匯成流淌的泥漿，順著山坡淙淙流下。本來覆蓋在樹根和岩塊上的泥土，此時要麼隨著泥漿奔流而下，要麼就被雨水浸潤得濕滑難行，給行走增添了極大的難度。看著令人生畏的斜坡，踩著隨時可能凹陷的泥漿，我早已沒有觀景的心情，只有埋著腦袋，警惕地尋找著每一個安全的落腳點。裸露的石子和遒勁的樹根都成了致命的陷阱，只有在茫茫泥海中尋得一塊塊較為平坦的岩面或是一道道樹根間恰好堅實的縫隙，才能保證下一步走得安全。雨滴已經變成了從天而降的水幕，用力地沖刷著山野叢林。瓢潑的大雨澆在身上發出“嘩嘩”的聲響，因為不敢忽視腳下的路，我只能彎著腰，低著腦袋前行，而雨水就順著帽子邊緣劈裡啪啦地流過臉頰。烏雲籠罩了整座山脈，下午三四點鐘已經宛如黃昏。陰冷的天氣伴隨著陣陣寒風，絲毫不敢停下前行的腳步。
越走越高，我慢慢適應了陡峭的山坡，也逐漸在泥濘的山道上找准了下腳的位置。可是隨著海拔的攀升，空氣逐漸稀薄，每邁出一步都好像是沉重的負擔。因為第一次在高海拔地區登山，我的高原反應特別嚴重。感覺心臟在胸腔中拼命地搏動，卻依然支撐不了自己的呼吸。雙腿像灌了鉛一樣邁不開步，只能憑藉著僅有的毅力不斷向前。雙手緊緊地握住登山杖，用盡力氣插入前方的泥土中，給疲憊的身體帶去支撐。呼吸越來越困難，更嚴重的是腦袋脹痛難耐。感覺整個人都失去了知覺，只剩下嗡嗡作響的天靈蓋和艱難跳動的心臟。慢慢地，眼睛也開始發酸，我只能放慢步伐，一點點、一步步地向上挪動。嚮導說千萬不能洩氣，這時候一旦停止步伐，就很難再繼續向前。我只有讓行動儘量變緩，慢慢地接受海拔的變化，慢慢地突破疲憊的極限。雖然陰風瑟瑟，大雨滂沱，但汗水早就浸透了衣服，雨滴混著汗滴從額頭上滑落，雙頰也漲得通紅。直到現在，我還清楚地記得身體在極限下的痛苦難耐，那一瞬間早已感受不到身外任何景物和聲響，只能聽到自己身體裡疲憊喘息的聲音，還有毅力與堅持在奮力支撐的聲音。在三千多米的高原山地，我第一次體驗到了極限下的鬥爭。雖然只是存在於自己體內的鬥爭，卻在那一刻翻江倒海、氣勢磅礴。我還記得腦袋裡混亂的聲音，有放棄，有堅持，有後悔，有忍耐。神奇的是雙腿卻一直向前，就像上了發條的玩偶，內心竟如此堅定。大概只有把自己逼到極限才能真正和自己的內心對話，即使稀薄的空氣把腦袋攪成一團亂麻，才發現內心的小宇宙竟有如此無窮大能量，終究戰勝了肉體的疲憊。
在精疲力竭的時候再努力一下，在希望泯滅的時候再相信一次。當我終於攀上近四千米當山頂上的一刻，當我看到當初仰望的雲層此時就從我平視的目光下飄過，那種傲視山巒的感覺彌補了一路上所有的苦楚與辛勞。那種將艱難險阻踩在腳下的喜悅，似乎讓我擁有了整個世界。征服的酣暢淋漓在高原的山頂上化作一路攀登最好的結點，就好像一場默默的修行，掙紮與磨難，疲憊與心酸，最後都在終點化作虛無，只留下廣袤的山巒為你見證最圓滿的結局。
在四千米的山頂紮營休息，晚上又迎來了無與倫比的星河。整座山坳圍繞的天空成了天然的幕布，漫天繁星一時盡顯光芒。在營地旁搭起暖暖的篝火，就這麼坐在草地上沉醉在星海之中。長長的銀河清晰可見，閃爍的繁星好似講述著遠古的故事。仰著頭看著群星運動的軌跡，一時間好像自己也跟著星光飛離了人間凡世，眼前的一切奇幻都好像只存在於仙境之中。要感謝那個在山路上未曾放棄的自己，要感謝一路上互相支撐的同伴，感謝這場修行帶給我最意義非凡的過程和最靜謐淡然的落幕。
作者介紹：
吳沁俁，90後女孩，現就讀於北京大學。二十出頭的年紀，懷揣著對世界的無限渴望，也憧憬著未來的一切可能。雖然年紀不大，她卻一直追尋著生活的不同種可能，堅持行走在路上，用心感悟人生，用文字記錄思緒。每一次遠行都是換位的人生，而每一次思考又都是心靈的沈澱。寵辱不驚，看庭前花開花落。去留無意，望天上雲卷雲舒。如今這位90後大學生在《亞太日報》開設專欄《雲卷雲舒》，以自己單純甯靜的心為讀者打開一扇新的視窗，品味人間百態，共賞花開花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