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家不幸患病,这是一位皮划艇世界冠军的战“疫”故事

中国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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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17日,在武汉市洪山区虎泉如家酒店隔离点的第12天,裴佳云“状态稳定”——体温正常,有些咳嗽,嗓音沙哑。她不知道是否还要再次进行核酸检测,好在前5次“阴性”的检测结果让她“捡”了些底气,让这位全家被卷入“疫情”湍流的皮划艇世界冠军重新攥紧了命运的船桨。

新冠肺炎疫情的洪水在1月28日晚冲进家门,裴佳云的爱人刘卫东有些发烧,婆婆也相继出现症状,次日,二人就紧急就医。但裴佳云万万没料到,病毒凶猛得能在短短两三天内就把那个身高1.9米的男人击溃:

“他同样是赛艇运动员,曾获得过全运会和亚锦赛冠军,身体无大碍”,可他甚至没能等到核酸检测的结果,便把生命定格在51岁。

裴佳云和儿子也咳嗽了,20岁的儿子还伴有出汗、拉肚子,“和爸爸一样的症状”。2月5日,儿子的核酸检测结果“阳性”,裴佳云和婆婆被要求前往隔离点,“通知带上被子、枕头、床单,换洗衣服和日用品,但不知道去多长时间。”她向记者透露,半个小时的仓促准备,连拖鞋都忘了带。

母子暂时分开,第二天,已经确诊的儿子入住方舱医院。

在隔离酒店,84岁的婆婆状态不佳,却因始终没有核酸检测结果“阳性”的单子,一直没等来一张病床。虽然同在隔离点,可裴佳云想做什么都只能靠电话,她每天一睁眼就开始拨电话,盼着能寻觅到收治婆婆的可能。

尽管她很清楚,自己的努力或只是徒劳,但她不让自己停下来,像是曾经在赛场上拼命划桨,至少为了不在原地打转。

2月12日,盼了许久的检测结果单依然没出现,但婆婆被转送至火神山医院。那天,电视新闻里播送湖北最新的疫情通报:2月12日0-24时,新增确诊病例14840例。

“我婆婆应该是其中之一吧。”裴佳云像卸下胸口的巨石,找到片刻喘息,她终于把目光放到自己身上。

裴佳云(右二)与队友参加2018年中国赛艇大师赛(武汉站)。裴佳云供图

这位皮划艇老将“重新攥住桨”的方式是捡起熟悉的自律。

隔三差五,同事会给她捎来药品和物资,骑车放到指定隔离点。10多平方米的房间里,柠檬、橙子、梨、两三箱牛奶堆满一角,裴佳云要求自己“能吃能喝”,一日三餐外,牛奶、蛋白粉和水果都不能落。

朋友“厉害”得为她搞来不少市面上已经抢不到的稀缺的药,但她依然只吃最初就诊时医生给的两种药,还有每天隔离点发放的中药“肺炎一号”,一方面出自运动员时期养成对药物的谨慎;另一方面,“留着万一不小心症状加重了再吃”。

她加入了一些新冠肺炎患者组建的微信群和养生类的群,看见有“钟南山”、“李兰娟”名字的文章都会多看几眼,也会关注其他患者在线向专家求诊的信息,“对照一下自己的症状”,但不轻易发言,也不转发,“害怕误导别人”。

有天晚上,对现状的不确定袭来,裴佳云意识到,从入住那天,她就不知道有多少人跟她一样在这个酒店里“与世隔绝”,只能凭借听觉判断楼上和隔壁有人,她拿起酒店电话拨到隔壁房间202,“就是想跟她聊聊,什么症状,吃什么药,现在好不好……”

隔壁的女人不到40岁,“比我小了十几岁,很友善。”但对方的相貌,她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隔离期间,送餐的工作人员算得上离裴佳云“最近”的人,每天老远她就能听到餐车的声音,有时开门早了,用防护服、护目镜全副武装的工作人员会把餐盒递到她手上,有时开门晚了,餐盒就在门口,裴佳云可以看见他们在走廊尽头的背影。

每次的餐盒里通常是两素一荤,她会把刚烧好的热水倒在饭里“把饭泡热,顺便涮掉菜里的盐”。隔离十几天,裴佳云几乎每天三餐都吃“泡饭”,“饭不够热”“菜有点咸”,这些话她从来没对工作人员说过。

在她眼中,“他们没有义务承担这样的风险,已经做得很不错了,我不该再提这些意见”。

调整自己适应任何状况,这是运动员经历给裴佳云烙上的印记,她每天把电视调到最熟悉的体育频道,看中国女排、女篮的比赛,既是唤起自己隐藏的顽强,也是寻找一丝家里的气息。

“她们叫我拼命三郎。”裴佳云在逆境中忆苦思甜。家在黄冈市罗田县农村,是家里6个孩子中的老三,童年里尽是放牛、打猪草、养蚕的记忆。

她记得,1986年“还有9天就要过年”时,她的启蒙教练跟着体委的人来家里问她:“想不想去划船?”对于被困住的少女,“这是离开家的机会”,她向堂叔借了50元,留下字条“我跟着教练一起到省城划船去了”,尽管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划船”。

8人一间房,早餐有两个包子、一个鸡蛋,还有稀饭和牛奶,正餐有三菜一汤,裴佳云运动生涯的初衷“为了填饱肚子,我要留下。”

她几近疯狂地训练,1月到队,9月就转为正式队员,拿到58元的补贴,“所有钱基本用来买东西吃,只有把身体搞起来,才有拼命的资本。”

1990年,裴佳云进入国家队,并在两年后代表中国参加巴塞罗那奥运会,与队友获赛艇八人单桨有舵手第五名,并在1993年世锦赛上获女子四人单桨无舵手冠军,打破了欧洲人对这一项目冠军垄断101年的历史。

裴佳云在国家队时,刘卫东在省队训练,每封从他手上飘来的信里都会有两粒相思豆,“我老公是个很浪漫的人啊。”

急滩驶过,裴佳云主动抚摸回忆,“他给我的水果上都会画两个娃娃,有时会让别人给我带玫瑰花,结婚以后,那时候工资大概是几百元,三八妇女节,他给我买个礼物就能花一个月工资……”

2002年,裴佳云的风湿病日益严重,家务被爱人全部包揽,至今家里的煤气卡、电卡等,裴佳云都不知道在何处,那个温柔到会为她剪指甲的男人,只会为她热衷于打麻将和她拌嘴,“我想以后我再也不会打麻将了”。

26年的故事停在2020年的冬天。裴佳云意识到,“我现在再怎么笨,也不可能让他回到我身边。我过得好一些,他也会放心一些。”

回忆起生活里的烟火气,裴佳云记得1月21日,对“听说要封城”将信将疑的她主动戴上口罩,“那时街上还有一半人没戴口罩”;两天后,“封城”的消息成真,这座千万级人口规模的城市被迫按下了“暂停键”,但人们依然为了一顿热腾腾的年夜饭而忙碌;

大年初二,雷神山医院建设工地上,大型机械加紧施工,而家门口限时开门的超市里,提着白菜、茄子、红薯和一袋米的裴佳云排了两个多小时的队,“中午12点关门,下午1点多还没轮到我给钱”,物价也在悄悄变化,8个大馒头和20个小馒头,花了约60元;

大年初三晚,“武汉加油!武汉加油!武汉加油”的呼声响彻三镇各个小区……

新冠肺炎疫情的洪水在1月28日晚冲进家门,裴佳云对生活的记忆戛然被屏蔽了颜色,掐断了细节。直到纷乱了20多天后,儿子和婆婆分别在两个医院状态渐好,裴佳云才逐渐找到自己的节奏,并从狭窄的窗户缝里听见城市苏醒的市井声……

为了打开的这丝窗户缝,单独隔离的裴佳云也要求自己除了吃饭、洗漱和洗澡,几乎24小时都要戴着口罩,“连睡觉都得戴着”,在裴佳云看来,这是对别人负责也是自身努力的必须,即便当下的命运不同于赛场,“光自己使劲儿没决定作用”,“但我命由我不由天,我还是得这样暗示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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