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人之死缘何激起怒潮?疫情下美国所有城市都成了“高压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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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泪弹中溢出的烟气笼罩在混乱的街道上,人群在烟雾中四散逃窜。街两边的店铺许多都用木板封上了门窗。烟雾缭绕中,隐约可以看见燃起的火光,间或还有人群中发出的大喊:“别往这边走,这辆车要爆炸了!”警用直升机盘旋在人群的上空,轰鸣的马达和刺眼的探照灯更是在刺激着下方的人们。

这是6月1日凌晨的纽约。此时,莉普西姆·比亚齐安(Ripsime Biyazyan)已经和几个同伴一起在曼哈顿下城行走了将近4个小时了。他们都是20几岁的年轻人,他们都自觉地彼此保持一定距离,所有人都戴着口罩,有些人还戴着手套以及护目镜。

他们是在5月31日晚上8点钟抵达位于曼哈顿下城的联合广场(Union Square)附近的。当时那里已经人潮汹涌,被警察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以来。他们根本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也过于危险。因此他们只能向外散去,一路上躲避着警察的抓捕,小心翼翼地寻找着一个可以和平抗议的地方。但是,他们一路上遇到了太多全副武装的警察,亦或是手持斧头的极端抗议人群。

等他们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块地方之后,没多久警察的催泪弹就发射了过来。在催泪烟雾的逼迫下,比亚齐安最终决定放弃抗议,和朋友一起踏上了回家的路。

和成千上万的纽约人一样,比亚齐安这次不畏疫情走上街头,是为了纪念5月25日在明尼阿波利斯市在警察暴力下惨死的非裔男子乔治·弗洛依德(George Floyd)。当天,这个身材魁梧,身高超过1米8的46岁男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一名名叫德里克·肖万(Derek Chauvin)的警官用膝盖顶住脖子,活活憋死了。警察出警是因为弗洛伊德购物的商店怀疑他用了一张20美元的假币。

这一事件的全过程都被围观的路人用手机记录了下来,发到了网上。一石激起千层浪,自那天开始,为弗洛伊德要求正义,反种族歧视的抗议活动就蔓延全美,乃至整个西方世界。

许多在国内的民众可能会感到困惑,疫情还在美国蔓延肆虐,为什么突然间人们似乎就会不管不顾地走上街头,难道美国人已经忘记疫情的存在了吗?

实际上,正是因为此次疫情对美国社会方方面面造成的巨大影响,才促成了这一警察杀死非裔的事件成为席卷美国的一场社会运动。美国严峻的疫情,是这场社会运动的催化剂。

5月31日下午在纽约联合广场(Union Square)参加抗议活动的人群。许多人都戴着口罩,并努力保持着社交距离。

非裔在疫情中受到多重伤害

在疫情刚开始的时候,人们都说病毒面前人人平等。上至政府首脑、商业巨贾,下至平头百姓,大家都有可能患病,都有可能死亡。但是,随着疫情在美国大规模地扩散,随着美国感染的人数不断增加,随着抗疫措施长期化常态化,人们逐渐发现,病毒面前人与人并不平等。处在社会中下层的少数族裔,是美国社会在这次疫情中受伤最深的人群。

当封城令到来,疫情冲击美国就业时,许多从事低技术含量工作的少数族裔人群是第一批被解雇的。本次在明尼阿波利斯市死亡的弗洛伊德此前本来在一家餐厅做保安,但是因为疫情的缘故,餐厅关门,他也随之失业。根据《华盛顿邮报》和法国市场研究公司益普索(Ipsos)共同在5月初发布的调查显示,自从疫情爆发以来,有16%的非裔美国人失去了工作,或者被迫放无薪假。而白人中这一比例只有11%。同时,非裔美国人长期以来掌握的财富就远远不如白人。在这场风暴的策源地明尼阿波利斯市,非裔家庭的户均年收入中位数只有38200美元。而白人家庭的这一指标达到85000美元,是非裔家庭的两倍多。因此,当美国抗疫措施长期化之后,许多非裔家庭丧失收入来源不说,家中本来就没有多少存粮,迅速陷入了揭不开锅的困境。

对那些在快递、外卖、地铁等等必须行业工作的非裔来说,虽然他们得以保住收入,但是这也意味着当中高收入阶层的白人可以在家中静待疫情过去时,他们要为了维持社会的运转而战斗在第一线,每日承担可能会被感染的风险。而诸如UPS和FedEx等快递公司在内的部分企业在抗疫初期根本没有帮员工做好应有的防护措施,更是增大了他们染病的风险。

这就引出了非裔在此次疫情中受到的第二层伤害:感染。由于非裔在美国社会被系统性地压制,他们中的许多人长期以来只能从事低收入工作,因此也无法负担健康的饮食,因此许多人患有慢性病。在此次新冠疫情中,许多人还要继续工作,就算患病了也可能因为忧惧高昂的治疗费用而不敢及时就医。

以上所有元素结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负面闭环,使得非裔在此次疫情中不成比例地受到打击。以与明尼苏达州同处美国中西部的密歇根州为例,虽然非裔在该州总人口中只占14%,但是,截至6月1日,该州新冠死亡病例中的40%都是非裔。

“大家都非常清楚,非裔在本次疫情中本来就不成比例地受到了更大的伤害,”比亚齐安说。

疫情成为了催化剂,必须站出来发声

正是因为这次疫情来势汹汹,在美国肆意蔓延,种族歧视这个美国社会中沉疴已久的问题被更为激烈地暴露了出来。对许多参与抗议的人来说,问题已经到了非常严重的地步。他们虽然也知道疫情还在持续,参与抗议可能会造成疫情的反弹,但是他们一定要走出来发声,因为疫情实际上已经成为了种族歧视问题的一部分。

“我愿意承担这个风险,”塔雷·弗雷泽(Tarae Frazier)说,“我是一个非裔男性,我们其实长久以来一直就生活在疫情里。”

24岁的他居住在纽约的一个郊区,这次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参与抗议示威活动。5月30日,他专程搭火车来到纽约,参加了当晚在联合广场举行的抗议活动。他亲眼见到面前的一位白人警官作出了一个白人至上的手势,想要挑起抗议人群的愤怒。

“为了抗争,我无所畏惧。”

不过,话虽这么说,该做的防护措施他还是一样不落地都做了。在他看来,许多示威者的防护措施做得比路人还好。参与示威的人几乎都戴了口罩,反而是许多在路边散步或野餐的路人没有戴口罩。在示威的人群中,还有人在不停地分发口罩、护目镜等防护用具,既是为了防御新冠,也是为了对抗警察的催泪弹和胡椒喷雾。为了更好地保护自己,弗雷泽也没有往人最多的中心部分挤。他一直待在人相对较少的人群外围,保证自己可以随时和身旁的示威者保持一定距离,降低感染风险。在他看来,反而是有一部分警察没有按照规定带上口罩,他们大概比示威者感染的风险要大。

5月31日下午,工作人员正在清理华盛顿广场拱门上抗议者留下的涂鸦。涂鸦的内容是咒骂警察的话语。

不过,也有参加了抗议的人对大规模的人群聚集表示担忧。5月31日晚上,31岁的斯隆·德·切萨雷(Sloan de Cesare)也在联合广场。前一天晚上,家住在附近的他就戴上口罩来到了联合广场,表达他对抗议者的支持。但是,在场的人实在太多,他马上意识到,想要保持社交距离,是不可能的了。

“这感觉就好像是全球大流行的疫情一下子被取消了,”德·切萨雷说,“一夜之间,社交距离就被大家抛之脑后了。”

虽然他支持抗议者的诉求,认为必须对警察滥用职权作出制约。但是,看到大家突然全部走上街头,媒体的报道热点也一下切换成了抗议示威,他感到心里很不是滋味。此前大家为了防疫,作出了如此之多的牺牲,生活几乎全面停摆几个月的时间,这下说没就没了。

“似乎我们之前做的所有,都没了意义。”

不过,德·切萨雷也深切地知道,这次的抗议之所以能发展成为席卷全美的社会运动,这次疫情起到了极大的催化作用。

“过去的几个月里,人们都被关在家里,有太多的情感和不满无处宣泄,美国的所有城市都变成了高压锅,就等着爆发的那一刻。”

此次的抗议活动肯定会造成疫情在美国的反弹。此前,在奥巴马政府中担任疾控中心主任的汤姆·弗里登(Tom Frieden)就预测,此番示威活动将在未来一个月之内产生至少2万个新病例。也有许多人担心,因为社会的动荡,等到疫情反弹之后,再想要让人们乖乖地待在家里,就会难上加难了。

但是,对于许多示威者来说,疫情反弹并不是让他们放弃公义,放弃抗议的理由。

“我这么说吧,疫情肯定是会反弹的,就算没有这次的示威,等到重启经济的时候,也是会反弹的,”弗雷泽说。

“人们已经受够了生活中的种种不义,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作者系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