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外青山| 周仰之:不要叫我"文三代"

亞太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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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仰之女士

文| 亞太日報特約記者 劉莉莉

因為祖父的關係,周仰之女士總是被人稱為“文三代”。對於這個稱謂,她不以為然。

仰之是著名作家周立波(原名周紹儀)的孫女,雖說名家之後,自成風流,但她不喜歡,“這蠻好笑,好多年輕作者指着我說,這是‘文三代’,那口氣像是在說小孩子,我心說我的年紀足足比你大一倍,怎麼到了文學界,就成了孫子輩?!”

然而,追求自我的仰之女士,又怎麼擺脫得了家族裡那根粗壯的文學筋脈?即便她當初為“炫酷”學了工科,不惑之年依然乖乖回到寫作這條路上……

文學,作為愛好是美的,作為職業是苦的,作家周仰之卻樂在其中、怡然自得……也許,在這一點上,她真是得了祖父的“真傳”。

四十歲“棄理投文”

坐在我面前的仰之女士,圓臉短髮,快人快語,天命之年,心若少女。

說起自己年輕時學的電子工程專業,她忙不迭地說“不適合”,“我學文科,常可舉一反三,學理工科得老老實實反復操練,而且考完試就忘了……”

相比之下,仰之對於閱讀有着近乎病態的癡迷。小的時候缺書少報,她可以捧着一本《膠東人民革命鬥爭史》看上很多遍,也可以把祖母當法官時候留下的判例讀得津津有味,“只要是漢字,我就可以反復讀,這也成了我一生改不掉的毛病。”

然而,有着強烈閱讀欲望的周仰之,還是學了理工專業,這多少還是因為祖父周立波的緣故。被戲稱為“文曲星下凡”的周紹儀,少小離開家鄉湖南益陽,把自己的名字按英語“Liberty”(自由)的音譯改為“立波”,走遍大半個中國,成為一代文學大師,卻在文革時期蒙受六七年牢獄之災……

周立波在寫作中。 資料圖片

家裡人說文科太危險,小姑娘自己也覺得學文“不酷”,於是,就有了那個掙扎二十年,還是決定“棄理投文”的傳奇作家周仰之。

仰之說她有着很好的“工作緣”,上世紀八十年代移民美國後,事業上一直順風順水,最後供職的兩個“東家”都是世界一流的高科技公司。放在早前,她也沒想過自己有天會走上寫作這條路,直到2006年在北京,和朋友聊起祖父周立波二十多歲時在上海成名的經歷,就再也抑制不住澎湃的寫作欲望,回到美國就下載了中文打字軟件……自此,便一發不可收拾,乾脆離開公司,成了一名職業作家。

迄今為止,周仰之出版了《人間事都付與流風》、《夢思故國靜聽簫》和《斯人已遠》,寫的都是祖輩父輩的故事。十年三本書,不能算高產,仰之卻有不同看法,祖父花三年時間寫了《暴風驟雨》,寫《山鄉巨變》歷時六年,“如今許多人對文學、文字的態度太隨便了。”

《夢思故國靜聽簫》主要記敘了周家從新中國成立到文革結束後的家族史,內容冗雜紛紜,仰之前後足足花了兩年時間做準備。當時,她找了同樣紛紜的歐洲歷史作參照系,並三度前往歐洲考察,竟從“明亮的色調中看到了灰突突的部分”,“祖父是個有趣的人,他的故事總是那麼生動,可是越寫越不好玩了,因為歷史太過沉重。”

周仰之女士作品

完成這個大部頭後,仰之感覺自己被“傷”了,來來回回病了四個月。仰之說,她本是心裡裝着喜劇的人,而這三本書與她的天性太不合,把她的喜劇天賦壓抑住了,未來幾年她想寫輕鬆愉快的書,同時她也期許自己在用文學描繪了一百年的中國歷史之後,還有機會書寫中國和世界的交匯。

“我要寫自己的東西”

“我終於明白了,仰之女士,你就是你,你不是誰的什麼人,你是個獨立作家,”我說。

“我得和你握一下手,你是懂我的,”仰之大笑,“我是個獨立作家,我自己拼命說,別人還是叫我‘大師孫女’、‘文三代’……我已經這個年齡了,難道我還能找不到北嗎?”

世人說,讀書明理,於仰之言,是寫作明理。仰之說,她寫祖輩,並不是要評對錯,而是在記錄一個真誠的故事,“周立波是著名作家,是非由研究者去論就好了,讓我寫的話,我就得寫自己的東西。”

有一段時間,仰之和祖父單獨相處。周立波在文革時期被關了好幾年,後來政策鬆動,當局就試着讓他住院。本來出院後就可以回家了,偏偏立波是個健談的人,拉着病友聊個沒完,不曾想選錯了聊天對象,結果又被關了回去。

此事讓仰之的父親路易十分生氣,數落了立波一通。當周立波再次獲得到長沙“五七幹校”“過渡”的機會時,路易夫婦不敢大意,特地讓仰之休學去陪伴。所謂陪伴,主要是“陪聊”,滿足立波講話的欲望……於是,65歲的立波和13歲的仰之,就生活在了一個屋檐下,偌大的校園裡,經常可以看到這一老一少邊走邊談的身影。

周立波被送來的時候,“五七幹校”已近尾聲,祖孫二人只有兩戶鄰居,基本來說是與世隔絕、相依為命。好在立波極會聊天,爺倆談古論今,品書論人,回憶過去,設計未來……仰之倒也不覺得悶,特別是,她發現自己也是個極愛講話的人,恨不得要把13年人生的點點滴滴全部告訴祖父。

周立波與人親切交談。 資料圖片

很多時候,祖父都在講他漫長而傳奇的一生,侃侃而談,滔滔不絕,聽得仰之如癡如醉。相比之下,祖母姚芷青比較嚴肅,不愛說話,卻是仰之最為敬重的長輩。

芷青和周立波是奉父母之命成婚,卻不能說沒有感情。芷青是那個時代的時尚女性,念過書,卻不懂“悔教夫婿覓封侯”的道理,眼瞅着新婚丈夫登上前往上海的客船,也隱約感覺到命運之神已不再眷顧自己了。

然而,當很多年後,立波帶着新太太回到益陽時,芷青也並不是灰頭土臉的糟糠之妻。她曾是益陽婦女協會的秘書長,後來自學法律當上法官,在當地女界很有名望,而丈夫不在身邊,她便獨自一人照顧老人、撫養孩子……芷青少言寡語,是個天生的行動派。

在仰之的記憶中,祖母總是在忙碌,不會發嗲,卻很有生活情趣,南方那些小節氣,是戴個香包,還是喝雄黃酒,她都能安排得很好……在仰之看來,祖母一生的遺憾,就是沒能再有自己的生活,“直到中年,她的相貌體態都保持得很好,但還是做不到再尋幸福,在那個時代,她已經很先進了,但還是突破不了自己。”

周立波與姚芷青。資料圖片

成年以後,仰之努力尋找祖母生活的印記,想要將她的故事盡可能完整地保留下來,因為像芷青這樣的女子,世間恐怕不會再有了。

女性,十分麻煩的性別

正所謂,情深不壽,慧極必傷。

仰之祖父母那一代人,有着極佳的才智,極真的性情,卻註定遭受磨難,難以獲得平常人所有的點滴幸福,似乎木秀于林,風必摧之,堆高於岸,流必湍之。相較而言,路易夫婦、仰之夫婦生活安逸、婚姻美滿,不得不說,是受到了前人的福澤和蔭蔽。

當被問到和丈夫李先生相識相戀的過程,仰之有些不好意思:“哎呀,一點也不浪漫,我們是父母介紹的。當時我們兩家的父母都在長沙師範學院工作,我和他弟弟是同班,並不認識他,可他說記得我小時候的樣子,我覺得這是忽悠人,哈哈……”

周仰之夫婦在美國亞利桑那

仰之的先生畢業于清華大學,堪稱工科“天才”,卻比仰之更看重她的寫作天賦。當他有天看到太太一坐下來就一刻不停地敲字時,歎為觀止,驚呼:“一個人坐下來就能寫出東西,真是太難得了,從今天起你什麼也不要做,就專心寫作。”

對仰之來說,寫作不僅讓她明理,還改變了她的生活方式,讓她十分享受現在的狀態。為了專心創作,她和丈夫賣掉帶有一個大院子的郊區別墅,在城裡買了一處服務性公寓,“我現在完全是職業婦女的心態,幾乎不下廚,早飯都在外面吃,一年中有四個月在做各種各樣不同目的的旅行。”

相較於為子女操不完心的中國父母,仰之有着超前理念,她早就給女兒打過“預防針”,說以後不會給她帶孩子。“女人應該為第二代付出,甚至放棄一部分事業,因為這孩子是你的,”她說,“但使命完成了,就應該關注自己的事業和生活,如果還想着介入子女婚姻、養育孫輩,這是不公平,也是不聰明的。”

近期,網上有篇熱文名叫《看看大黃蓉的一天》,寫的是黃女俠作為江湖領袖,是如何職場、家庭雙作戰的,這篇文章令不少可以處理無數任務、切換無數角色的現代女性感慨不已。

周仰之女士

似乎,在這個世界上,男人有一根筋就夠了,女人得有好幾根才行。在仰之看來,女性是個十分麻煩的性別,也是個豐富的性別,其魅力在於此,但也得會給自己“減負”,“女人也要享受這一特質,一生蠻漫長,每個階段都得抓主要矛盾,其餘的部分馬馬虎虎、過得去就行,否則會很累,對自己不好,對周圍人也不好。”

仰之認為,女人是溫柔的動物,應該給世界帶來溫暖與和平,而她本人也一直在尋求內心的寧靜。仰之每年都會回家鄉湖南,去尋找兒時“玉蘭花開處”般的靜美與寂寥,“小時候的南方,房子是冷颼颼的,到了春天,就是一派煙雨濛濛、姹紫嫣紅,現在的味道,終歸不一樣了。”

責任編輯:李夢歌

作者簡介:

劉莉莉,80後北京女孩,跟所有北京人一樣,心裏裝著地球。父母都是外交官,自小跟著大人走世界、看天下。從外交學院畢業後進入新華社,從事的是國際新聞報導,用另一種方式來關聯天下。

轉眼“入行”已是第九個年頭,自認為未虛擲光陰,忠實地履行著新聞記錄者、歷史見證者和故事傾聽者的職責。2010年9月作為記者被派往墨西哥新華社拉美總分社,踏上了《百年孤獨》作者瑪爾克斯筆下那片古老而神奇的大陸。

在拉美工作和生活期間,有機會到15個國家采訪、遊歷,深深愛上了這片土地,曾在二十國集團(G20)峰會、聯合氣候大會等國際會議和高端訪談中采訪總統,也曾在毒梟出沒的墨西哥城貧民窟與當地居民話家常,曾坐在地板上與環保主義者談天說地,也曾到當地華僑家中做客,體味海外遊子的冷暖……

豐富的采訪經歷使她積累了大量的寫作素材。駐外兩年,除了完成日常報道外,還為《環球》、《國際先驅導報》、《參考消息》、《經濟參考報》等報刊撰寫了十幾萬字的文稿,將一個多姿多彩的拉美展現在讀者面前。

2012年底結束任期回國,但心裏依然眷戀著拉美的山山水水,工作之餘,也為報刊撰寫特稿和專欄,並為央廣“中國之聲”擔任特約評論員。如今在《亞太日報》開設專欄《山外青山》,希望利用這個新媒體聚合平臺傳遞拉美及其他區域的文化訊息,講述那些值得稱道的歷史和傳奇,用自己的感悟,與讀者構建心靈的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