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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认识的余光中

2017-12-14 14:19:00  来源:亚太日报 【返回列表】

作者雨弦

1989年我认识了余光中,是他来到高雄的第五年,为了出版《母亲的手》诗集去请教他,他把我的一沓诗稿看完,附了封信寄还给我,信上不忘给年轻人鼓励:“殡仪馆的工作,日与死亡相接,若能善用此主题,当能写出富有哲意、参透生死的诗来。你的佳作每能掌握民俗风味,且富谐趣,若能就此用力,必能层楼更上。”

2009年,我出版《生命的窗口》诗集,付梓前夕又去找他,他写了一段推荐文字:“绝少人会欢天喜地到殡仪馆上任,但我勉励雨弦,要好好把握这难得的‘良机’,从新经验发觉主题。我的期待没有落空。他充分把握了这主题,写出了短而隽永的佳作……”后来,我和他的关系更密切了,一来,2010至2014年,我任职文学馆期间,因为办活动有了较多互动;二来,2011年,我去就读国文所博士班,他当了我的指导教授,多年来与余教授的接触,让我对他的诗与人有了更多的了解。

我喜欢余光中的诗,无论内容或形式的表现。就内容来说,他出版过20本诗集,诗作超过千首,诗风多变,有家国情怀,也有地方情感融入,更有生态环保关怀,作品有深度、广度,格局开阔,影响力及于华人世界,可谓大诗人了。就形式来说,他的诗讲究绘画性和音乐性,具有独特性。绘画性来自意象,音乐性来自节奏。意象是最精致的思维,节奏是最动人的语言,两者共同构成了诗的感性和理性。余光中从小喜爱美术,服兵役期间就翻译了《凡高传》,达34万言﹔1958年,他在爱荷华大学研修文学创作、美国文学,也修现代艺术,而且拿高分﹔他善于画地图,尤其是欧洲地图﹔他写过乐评、画评。余光中主张诗一定要朗诵,不能朗读,默读就糟糕了,诗朗诵了才有完整生命。

余光中,1928年出生于南京,祖籍福建永春,1950年到了台湾。他的文学岁月被研究者分为“大陆时期”、“台北时期”、“香港时期”、“高雄时期”。余光中是台湾、也是华人世界最重要的现代诗人之一,他从事诗、散文、评论、翻译近七十年,无不深入,成就卓越。他已出版专集、选集、合集逾百种,多产长销。荣获诸多文学奖项,多所大学授予其荣誉文学博士学位,多校聘其为客座教授。文学作品被收入两岸三地中小学、大学教科书;诗作屡经杨弦、李泰祥、罗大佑、王洛宾等人谱曲,传唱久远;到处可见诗碑、诗墙、诗园及诸多文创,读者遍及华人世界并享誉国际,对现代文学影响至为深远。

梁实秋称余光中“右手写诗,左手写散文,成就之高一时无两”。颜元叔誉其为“诗坛祭酒”。黄维梁直言:“上承中国文学传统,旁采西洋艺术,在新诗的贡献,有如杜甫之确立律诗。”如今,创作早已定型,诗文备受肯定,在新文学史已占有一席之地的余光中,虽然年届九十,依然创作不辍,甫于今(2017)年年初出版了《守夜人》和《英美现代诗选》两本英译增订本,稍早则出版《太阳点名》诗集和《粉丝与知音》散文集。而今年年初接受笔者访谈时,他更坚定表示:“我还在写东西,去年台湾、香港等地都有发表。我还有很多作品未出版,要搜集、校对需要时间,再给我5年,到95岁,我要订一个五年的工作计划。”这位诗翁满头华发,犹如战士拒绝缴械者,在国内外诗坛诚属少见。

余光中曾写过一篇散文:《我的四个假想敌》,因为他有四个女儿:大女儿珊珊、小女儿季珊旅居美国、加拿大,三女儿佩珊住台中,只有二女儿幼珊在身边。幼珊与父亲曾是中山大学外文系同事,有二十多年,几年前退休下来,一心侍奉年长的双亲。她曾告诉我:“父亲除了书、车、文具三样东西是他自己买,家里从里到外都是母亲打理的,包括父亲穿的衣服。”余光中伉俪鹣鲽情深,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因为他们兴趣相同,都喜欢文学、美术和音乐,价值观也相同,有共同话题。但余光中在生活打理上对余师母的依赖,却是少有人知道的。我曾问过余师母,她说:“没有啦,余先生工作比较忙。其实,我们从小历经抗战、内战,逃难到台湾来,不怕吃苦,也懂得珍惜。”余教授曾献诗给余师母,像《东京新宿驿》、《珍珠项链》、《三生石》、《私语》、《悲来日》、《停电夜》,等等,都让人感动。

马英九和余光中夫妇

马英九和余光中夫妇

余光中现在生活规律。以前他每天去学校教书,回家来就是呆在书房里,读书、写稿,经常熬到半夜一两点,家人都笑他是“书呆子”。现在虽然还写作,但生活变得规律了,早上六点半起床,七八点吃早餐,十二点半午餐,晚上六点半晚餐。因为年纪大了,晚上十一点一定上床休息。他没有什么物欲,幼珊告诉我:“父亲不挑食,不讲究美食,但注意养生,譬如香蕉一次只吃半根,西瓜凉性晚上一定不吃。工作结束后会看电视休闲,也看连续剧,最喜欢《琅琊榜》,也看《芈月传》。他的生活单纯,以前就是教书、写作、开会、演讲、评审、出国,几十年下来也就是这样。他喜欢静,不擅交际。现在年纪大了,很少外出了。”我问她:“父亲运动吗?”“他不太运动,唯一的就是到大楼下面公园步道走走。”我想,他是把忙碌的工作当作运动吧!

去年,对余光中而言,是忧喜参半的一年。忧的是7月份和余师母双双住进加护病房,喜的是9月份两人的钻石婚庆。关于前者,幼珊告诉我:“7月母亲住院,隔天一早我正忙着,父亲一人出去买水果,回来快到大楼门口,就在马路对面要走下坡道时,因父亲腿部无力,又提着水果,整个人摔倒地上。邻居发现告知大楼保全,保全立即通知我,下楼一看,头伤流着血,保全帮忙叫救护车,我赶紧护送父亲到高医急诊,再转加护病房。就这样,母亲和父亲一前一后住进加护病房,姊妹陆续赶回,等父亲转进普通病房,我们才让母亲知道。幸好一两周后母亲、父亲先后平安出院。后来父亲写了一篇短文《阴阳一线隔》,说这是‘突来的浩劫’。”后来,余光中曾对我提到女儿“等父亲转进普通病房,才让母亲知道”这件事,颇感欣慰。我说,幸福美满的家庭,一定是“吉人自有天相”!至于9月份的钻石婚庆,有一个小型晚宴,女儿们也都回来了,二十几位好友参与庆祝,看到余教授伉俪牵手走过六十年,鹣鲽情深,令人动容。

年届九十的余光中,除了脚走起路来比较没力,右眼白内障,左眼青光眼,耳朵有点重听以外,其他身体状况都还好,去年跌伤也慢慢恢复。讲到眼疾,我就想起他写给一位诗人医生的诗句:“黄医师推开验光架/说,白内障尚未成熟/青光眼,要小心,是慢性/我眨着泛红的眼睛/只能苦笑,不知道应该/报之以白眼,还是青睐。”(《白眼青睐》摘句),把病情变诗情,真是一个幽默的人。最重要的,他的脑筋非常清晰,清晰得有点不可思议。就像他所说:“再给我5年,到95岁,我要订一个五年的工作计划。”不要说5年,他的文学岁月还可以更长、更久,如同东海南山,日月绵长。

如果用一句话来形容余光中,我会说:做人诚恳且正直,做事稳健而踏实,生活俭朴又简朴,为学专注与投入。

2017年9月20日于高雄

(来源:天津日报综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