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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外青山| 我的姥爷姥姥:抗日一代的爱恨情仇

2015-07-16 12:09:44  来源:亚太日报 【返回列表】

我和我的姥爷(小).jpg

本文作者刘莉莉小时候曾经也是个留守儿童。图为刘莉莉与姥爷。


文| 亚太日报特约记者 刘莉莉


在我幼年的记忆裡,远方,是一个小脚老妇人张望的方向。

 

那个老妇人是我的姥姥,她所张望的人,是我的舅姥爷。每年夏天,舅姥爷都会来探望我们,当他离开时,姥姥便会踮着一双小脚,颤颤巍巍地走到阳台,用她那双长着白内障的眼睛,辨识着弟弟远去的背影……

 

“锦青、锦青啊……”姥姥的一声声呼喊,带着哭腔,竟让我——一个小女孩,初尝了离别的苦涩。

 

每一次,借着送走舅姥爷的伤感,姥姥会陪着姥爷,在沙发上坐一会,唠叨早年那些事,说起姥爷打鬼子的岁月,也念起舅姥爷在公社的故事……我无心地听着,没有刨根问底。那时,老人们之于我,就像是路边的行道树,我在树下乘凉,围着树干戏耍,却忘了问一句:这是什么树? 


而当我想要问一句“你们从哪裡来”,“你们做过什么”的时候,他们已经随着一个时代远去了,甚至连背影也没有留下……

 

“抓那个腰裡别盒子枪的”

 

我曾经是个留守儿童,而且失了学。

 

三岁时,当我还没有能力思考“妈妈应该陪着我,还是陪着她丈夫”时,我的父母就出国去了。于是,我在还不知道北京、上海的时候,就已经深深地记住了一个城市——大马士革。


我和姥爷姥姥(小).jpg

本文作者与姥爷岳长岭、姥姥张春兰在一起。


我的姥爷岳长岭成了我的监护人,当他意识到,我为了逃避幼稚园的集体生活,可以一星期发一次烧后,不问青红皂白,蹬着一辆三轮车,把我接回了家。直到我上了中学,他在回忆起这件事时,依然会说,他不能让幼稚园“委屈了他的宝贝外孙女”。

 

于是,我就圈养在家裡了,跟着姥爷读书习字,也跟着他看《地雷战》和《地道战》。姥爷是个老八路,早年在门头沟一带打遊击。他说,行军的时候,被敌人的子弹打中,你可能会就地转一个圈,继续行走,直到剧痛袭来、流血不止,才意识到自己受了伤……

 

有时候,姥姥会给我看她胳膊上的刺刀疤痕,那是日本人留给她的无法磨灭的创伤。打遊击的时候,汉奸们总是高喊,“抓那个腰裡别盒子枪的”,而那指代的就是当地的武工队队长岳长岭。


坐着的是年轻时的姥爷(小).jpg

作者姥爷岳长岭(左一)年轻时候的照片。


在抗战年代,姥爷学会了骑自行车。那一次,他被鬼子追得难以脱身,看到路边有一辆自行车,也不管会不会骑,飞身上车,没骑几步就摔了下来,于是再骑、再摔……再摔、再骑……竟也东摇西摆地跑没了影儿。

 

鬼子们抓不住岳长岭,就打起了他媳妇张春兰的主意。他们抓住了我的姥姥,用刺刀挑她的胳膊,让她交代我姥爷的行踪。这个年轻的农村妇女,鬥大的字不识一筐,却知道保护丈夫和他战友们的安全,始终一言不发,看着鲜血浸湿了棉袄。


最后,鬼子们实在没辙,就把姥姥吊在了城门上,给姥爷出了一道“要媳妇,还是要组织”的选择题。于是,我的姥姥张春兰瘦小的身躯,就在淩冽的寒风中摆荡了三天,直到被成功营救。

 

长大后,我曾经就这段历史,和姥爷进行了多次激烈争论。那时候的我,刚刚穿上超短裙和松糕鞋,就已经学会颐指气使地和姥爷说话了。我说,好男人不应该让心爱的女人受一点点伤,姥爷还是那套“民族大义”、“大局为重”、“舍小家为大家”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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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小时候与姥姥的合照


姥爷80岁了,争不过他伶牙俐齿的外孙女,就不再说什么,笑眯眯地看着我。的确,一个承受着国仇家恨、丧失过亲人、掩埋过战友,曾经是一场战鬥中唯一倖存者的男人,没必要和一个没愁过吃穿、在言情剧裡泡大的小丫头浪费唇舌。

 

嫉恶如仇,让他结束了军旅生涯

 

嫉恶如仇的性情,耽误了姥爷的仕途。

 

解放后没过几年,姥爷就转业了,放弃了成为“老将军”的机会,成了人们口中的“老经理”。每当听长辈说起这段,我总要替姥爷懊恼顿足一番,当然更多的,还是为自己到底没能成为“将军的外孙女”而不爽。

 

阻碍我姥爷成为“老将军”的,是一段狗血的剧情。我从我妈、我姨妈、我舅舅们含含糊糊、支支吾吾的讲述中,大概摸清梗概。

 

解放后,百废待兴,而中国人拉关系走后门的劣根性却迫不及待地显露出来。部队裡,某位领导想把服役的侄子送去上军校,姥爷却摆出一句话,“必须走程序,参加考试”。最终,姥爷“毁”了人家的锦绣前程,人家断了他的军旅生涯。

 

曾经有个汉奸,坏事做尽后看到报应,被八路军一举拿下。当他意识到,自己是被当地的独立营营长岳长岭的手下抓获时,大呼“我完了”。


中年时期的姥爷(小).jpg

中年时期的岳长岭。


我的姥爷,抓着汉奸的脖领子,将他拽到小河边,拔出那把让战友艳羡、让敌人丧胆的盒子枪,结果了他的狗命。

 

于是,当一个戴着眼镜的参谋前来押解汉奸,打算带回去审问时,却怎么也找不到人了。

 

“人呢?”参谋问。

 

“见他姥姥去了,”姥爷平静地回答。

 

有时候,我想,如果不是那股嫉恶如仇的耿直劲儿,姥爷也不会因为私自处死俘虏而受到处分,当然,独立营的战士们也不会因为营长受到处分,而暴跳如雷。

 

到了上世纪60年代末,门头沟一带依然流传着我姥爷的传说。以至于,十几岁的母亲去门头沟拉练的时候,被一个陌生的老农叫住。这个穿着破夹袄、留着山羊鬍须的老人,在确认了我母亲就是“小岳”后,递给她一个纸包。

 

回到驻地,我的母亲打开了层层报纸,看到了老人给她的馈赠,这让她如今说起,依然兴奋不已、热泪盈眶。

 

那是一张冒着热气的大烙饼,裡面还夹着鸡蛋。

 

她的美丽,只属于过去那个时代

 

我的姥姥张春兰是我见过的唯一一个小脚老太太。


她的三寸金莲,是童年时代的我最好奇的东西,五个脚趾中只有大拇指是立着的,剩下四个脚趾都蜷曲到脚底,脚心处有一道深深的凹陷。因为腿脚不便,我姥姥走路颇为缓慢,还扭扭捏捏。

 

在我的印象裡,姥姥似乎没下过楼,除了洗衣、做饭、归置房间,大部分时间就是坐着。即便她唯一的弟弟张锦青从老家来探亲,也是坐在炕上,陪姐姐唠家常。

 

对于一个留守儿童而言,亲人来访,是件顶开心的事情。

 

记得我放学走出校门看到姥爷,他要是告诉我舅姥爷和舅姥姥来了,我就像是听到指令枪响的运动员,一溜烟儿地往家跑,准能看见高大的舅姥爷站在楼门口迎我。我开心地飞奔过去,却不好意思冲到老人怀裡,羞涩地站住了。舅姥爷一把抱住我,高高地举起来……

 

舅姥爷的身旁,站着他美丽的夫人李淑琴。在我童年的记忆裡,舅姥姥是我见过的最美的女人,虽然那时候她已经六十多岁了。

 

舅姥爷年轻时是门头沟老峪沟公社的社长,后来当上乡长,舅姥姥是公社的会计。据我妈说,在那个年代,如果时兴“女神”这个词,就一定指的是她的舅妈李淑琴。


前排为舅姥爷舅姥姥(小).jpg

照片前排为作者舅姥爷和舅姥姥。


我被舅姥姥的美丽惊呆,是在一个明朗的下午。那天,我放了学,气喘吁吁地跑回家,看到舅姥姥正坐在电视机前,电视裡放映的是一部名叫《毛泽东和他的儿子》的电影,当时正演到毛主席得知大儿子岸英牺牲的消息,我看到舅姥姥的眼睛湿润了。

 

她留着齐耳短发,穿着樸素的毛背心,但一种柔美的气质,从那秀气的眉眼、晶莹的泪花中涌出。她看到我呆呆地望着她,有些不好意思,抿嘴笑了。那笑容,与泪水一起,组合在美丽的脸庞上,使我分不清,到底是哭着微笑,还是笑着流泪。

 

很多年过去了,我见识了各式各样的美丽女性,无论是大家闺秀还是小家碧玉,是温婉优雅还是高贵冷艳,是从容大气还是可爱时尚……然而,没有一种美,能和舅姥姥笑中带泪的美相提并论。舅姥姥的美,犹如经历过刺骨严寒的梅花,只属于过去的那个时代。

 

一个星期后,舅姥爷和舅姥姥要回老家去了。离开的那一天,姥爷姥姥会起得很早,四个老人坐在客厅,东拉西扯。

 

时间到了,姥爷陪着他们下楼,姥姥踮着一双小脚,紧赶慢赶来到阳台。她不喊“再见”,也不喊“保重”,只会一遍一遍地叫着“锦青、锦青啊……”

 

在姥姥的呼喊中,我突然意识到,这可能是老人们最后的相聚了。显然,他们也没有理由,陪着我到地老天荒……

 

而我还没能完全弄清楚,他们到底是谁? 



作者简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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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莉莉,80后北京女孩,跟所有北京人一样,心里装着地球。父母都是外交官,自小跟着大人走世界、看天下。从外交学院毕业后进入新华社,从事的是国际新闻报导,用另一种方式来关联天下。

 

转眼“入行”已是第九个年头,自认为未虚掷光阴,忠实地履行着新闻记录者、历史见证者和故事倾听者的职责。2010年9月作为记者被派往墨西哥新华社拉美总分社,踏上了《百年孤独》作者玛尔克斯笔下那片古老而神奇的大陆。

 

在拉美工作和生活期间,有机会到15个国家采访、游历,深深爱上了这片土地,曾在二十国集团(G20)峰会、联合气候大会等国际会议和高端访谈中采访总统,也曾在毒枭出没的墨西哥城贫民窟与当地居民话家常,曾坐在地板上与环保主义者谈天说地,也曾到当地华侨家中做客,体味海外游子的冷暖……

 

丰富的采访经历使她积累了大量的写作素材。驻外两年,除了完成日常报道外,还为《环球》、《国际先驱导报》、《参考消息》、《经济参考报》等报刊撰写了十几万字的文稿,将一个多姿多彩的拉美展现在读者面前。

 

2012年底结束任期回国,但心里依然眷恋着拉美的山山水水,工作之余,也为报刊撰写特稿和专栏,并为央广“中国之声”担任特约评论员。如今在《亚太日报》开设专栏《山外青山》,希望利用这个新媒体聚合平台传递拉美及其他区域的文化讯息,讲述那些值得称道的历史和传奇,用自己的感悟,与读者构建心灵的共鸣。